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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 章（第1页）

他是一只鬼。

一只年轻的、刚挥别人世的新鬼。

他长得不错，二十来岁，瘦削又苍白，颇有病美人的感觉，住院部的护士小姐姐经常在给他打点滴的时候偷偷瞧他。

不过那又怎么样呢？他已经死了，从医院四楼跳下去，摔得很不体面。

然后他就成了鬼。

他来到了阴曹地府，准备修满功德然后投胎转世——这通常需要很久，因为作为鬼，功德其实并不好赚。

以上，是送他去阴间的鬼差告诉他的。一番话下来，把他本就破碎的唯物主义观碾成了渣渣。

后来他隔壁那个来了两年的老头看他盘靓条顺的，又是小辈，就跟他说，有个方法，能快速地攒功德——拿别人的。

就是所谓的阴桃花。

这事儿说起来不太道德，到底是夺生人气运，换做生前，他肯定干不出来。

但是他死了。

二十来岁，大好年华，整日待在病房里，像个见不得光的活死人。生前病殃殃的一步三喘，死后又要给地府当劳动力，带着“为什么是我”的怨气，和想要投胎成为一个健康的人的愿望，他心动了。

夜深人静，他随机摇出了一个幸运儿，进了对方的梦。

那是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姑娘，眼睛圆圆的，看起来天真、善良、漂亮。

她肯定运气很好，并且有很多功德。他想。

于是他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，出现在了她的梦里。

他知道自己长相尚可，真温柔起来，能轻易俘获一个女孩子的芳心。

他们的关系进展很快，他成了她的秘密朋友，女孩会对他露出甜甜笑，和他肩并肩数星星，翘着腿跟他谈起自己的理想。

那双眼睛很亮，倒映着无尽的天光。

她的确是一个很天真的女孩。

在梦中与她相处的间隙，他偶尔会这么想。

她偶尔会好奇，问他来自哪里，为什么一个人。

他总是笑笑，并不回答。

后来他告诉她，他是一个犯下重罪的人，过不了多久就要从高楼上跳下来摔死。

女孩如他所愿露出了错愕又伤心的目光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。

明明什么都不说，只在最后走个流程，问对方要不要跟他走就能大功告成，他却选择了这种方式——或许会导致女孩不再喜欢他、就此从梦中醒来。

可他就是这么做了。

他在等她的选择。

一个忐忑的、别有所图的死者，向他所图谋的生者寻求一个爱的证明、一个承诺。

他觉得自己可笑又懦弱。

她没有离开他。或许她并不知道怎么做，但她最终留在了他身边，一天又一天。

最后她陪他上了那个据说他要跳下去的楼，高而老旧，楼梯吱呀作响。

那天的风很大也很冷，她穿着他送的裙子，夕阳之下洁白裙摆随风飘扬。

她没有牵他的手，站在那高得令人目眩的楼顶，她说，你跳吧，我就不看了。

他沉默地看着她，然后他转过身向边缘走。

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。这不是他该做的事，他应该抓住她的手，问她，愿不愿意跟自己逃走。

但他没有，他只是带她上楼，然后在现在，转身向没有护栏的楼层边缘走。

恍惚间他似乎回到了从医院四楼跳下去的光景。

或许他在赌。赌一个荒谬的可能。

细腻温软的触感，她拉住了他的手。

她扑进了他的怀里，说，要不我跟你一起吧。

他后悔了。

他想，算了。

女孩醒了。

她只是做了一个梦。

她不记得他了，不记得那个被模糊了身影的人，不记得自己看向他时心里的悸动。

她只是做了一个冗长的、忘却内容的梦。

他不后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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